他不敢久留,迅速完成了对这片区域象徵性的最后检查,然后跟隨著其他完成工作的僕役,从指定的员工通道离开了这座灯火渐熄的钢铁巨兽。
然而,他的任务远未结束。走在风暴角夜晚污浊而寒冷的空气中,他感到的不是放鬆,而是更加急迫的沉重。刚刚获取的情报,尤其是那个顛覆性的坐標矛盾和信息,必须立刻、以最安全又最快速的方式传递出去。阿石已经进入静默,常规的、相对安全的传递渠道可能因为今夜的风波而变得不安全。
他绕了数个圈子,確认无人跟踪后,没有返回財团提供的临时宿舍,而是转向了风暴角中城区一片鱼龙混杂的区域。这里有一间通宵营业的“老船骨诊所”,招牌歪斜,灯光昏暗,主要接待支付不起正规医院费用的水手、贫民和处理一些不便见光的伤势。诊所的主人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医生,医术据说不错,但更出名的是他守口如瓶的“职业道德”。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老医生欠下阿石一个关乎性命的巨大恩情,並且掌握著一条极其隱秘、用於传递最高优先级情报的紧急通道——偽装成特定药品递送。
诊所里瀰漫著劣质消毒水和陈旧血液的气味。深夜只有一个满脸胡茬、手臂缠著渗血绷带的水手在等待。李文压低帽檐,没有去看诊,而是直接闪身进了瀰漫著异味、墙壁斑驳的厕所隔间。
反锁好门,他从內衣夹层里取出一个比小拇指还细的防水金属管,拧开一端,里面是卷好的特製密写纱布和一根遇水才会显色的微型笔。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凭藉记忆,以最快的速度、最简练的密码格式,在纱布上记录下最关键的信息:
“最高密。坐標矛盾確认:先前情报『腐海东北静默区』 vs財团vp紧急透露『风暴海域西南角(n 38° 15??\“, e 122° 40??\“)』。可信度存疑,但为財团原始数据片段。风暴財团因战力损失(季风级舰损),已与fea达成交易,交出全部原始情报,换取防御性装备,实质退出核心爭夺。环雾海委员会已派出武装特遣队,衝突风险极高。fea(马库斯)手段强势,意图独占。情报矛盾或为关键,务必警惕。传递者暂安,按预案避险。『风眼』。”
他將纱布重新卷紧塞回金属管,再將金属管藏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装著几片普通消炎药的空心塑料药瓶內,混入一堆真正的阿司匹林药片中。做完这一切,他快速离开隔间,將药瓶以特定的方式(放在候诊室某个固定椅子扶手的裂缝边,用报纸半掩)留下,然后如同一个只是来借用厕所的匆匆过客,迅速消失在诊所门外瀰漫的夜色中。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这是他能动用的最快渠道,也是风险最高的渠道之一,但他別无选择。
凌晨一点多,李文终於回到了他在內城区边缘租住的狭小公寓。这里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安全的、用来褪去偽装和恢復精神的壳。房间只有十平米左右,一床一桌一椅,唯一的窗户对著狭窄的天井,终日不见阳光,空气里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关上那扇不算结实的木门,插好简陋的门閂,又仔细拉好那层厚厚的、从不完全拉开的窗帘,他才终於允许自己彻底鬆懈下来。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带来的不是愉悦,而是海啸般袭来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沉重得几乎要將他压垮。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精神长时间高度紧张、在危险谎言与真实罪恶中穿梭后的巨大消耗。孤独感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如同房间里的阴影,迅速將他包裹。
他慢慢脱下那件沾著宴会厅复杂气味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重重地坐在冰冷的床沿。手指无意识地伸进外套口袋,触到了一个硬中带软的小物件。他拿出来,摊开在掌心。
是那块用精致银箔纸包裹的宴会糕点。在公寓唯一一盏五瓦小灯泡的昏黄光线下,它显得那么小巧,那么精美,奶白色的酥皮,顶端点缀著一颗艷红的糖渍樱桃仿品。它静静地躺在他粗糙的、还带著些许污渍(可能是擦拭家具或紧张时沾上的)的掌心里,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真实的幻影。
他想起那个微醺的、带著同行情谊与微妙优越感的老管家塞给他糕点时的神情;想起宴会厅里流淌的虚假笑容、冷酷算计和被隨意倾倒的“珍饈”;想起副总裁那充满不甘与绝望的嘶哑质问;想起马库斯那毫无感情、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冷酷裁决;更想起窗外悬崖下,那片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贫民窟微光……
这些画面交织、碰撞,最终化为一股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和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他慢慢合拢手掌,用力。银箔纸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破裂声,酥皮和里面甜腻的人造奶油馅料在他掌心被挤压、破碎、混合。黏腻冰冷的触感透过箔纸传来。他低头,看著自己拳缝中溢出的、混合著银色碎屑的、一团糟的糕点残骸。
“第七號生態保全科研堡垒……风暴海域西南角……”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在绝对寂静的房间里也微不可闻。“如果……如果联盟……哪怕只是能意识到这些信息的存在,能理解这些庞然大物在爭夺什么,能看清楚这个世界表层之下涌动的暗流和即將到来的风暴……”
他的思绪不可抑制地飞越了风暴角污浊的夜空,回到了那个阳光、海风与朴素希望並存的小岛。但此刻浮现的,不再是收穫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切的忧虑。当fea或者委员会真的掌握了那种能创造局部“净土”的技术,当他们凭藉这种技术优势建立起更强大、更稳固的势力范围后,他们会如何对待倖存者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