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卷著地上的枯叶和脏水,狠狠地拍打在老旧小区的红砖墙上。
艾莉尔那句掷地有声的“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有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在空气中凝固了半秒。
紧接著,爆发出的不是惊嘆,而是足以掀翻楼顶的狂笑。
“哈哈哈哈!哎哟臥槽!不行了,笑死我了!”
赵大强笑得前仰后合,那张油腻的大饼脸因为充血而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金炼子隨著他夸张的动作剧烈抖动。
他指著艾莉尔,手指都在颤抖,眼泪花子都笑出来了。
“大家听听!都听听!这洋婆娘说什么胡话呢?”
“还要让我们看看真正的有钱?你是要现场变魔术吗?还是打算把你那个假包里的钢鏰都倒出来砸死我啊?”
赵翠花更是笑得那身仿貂皮大衣都在乱颤,她一边要把瓜子皮吐得更远,一边阴阳怪气地煽风点火。
“哎哟大强啊,你可別小看人家。说不定人家是在给那个什么『跨国网贷公司』打电话呢!”
“现在的骗子可专业了,演戏都得演全套。这一通电话打过去,指不定一会儿就要藉口信號不好,或者资產冻结,先管咱们借两百块钱打车费呢!”
周围的邻居们也跟著起鬨,那些刺耳的嘲笑声像是一群苍蝇,围著张桂兰嗡嗡乱叫。
“老张啊,你这儿媳妇是不是脑子有点那个……大病啊?”
“我看是想钱想疯了,这牛皮吹得,也不怕把天给吹破了!”
张桂兰的脸白得像纸。
她死死地攥著衣角,想要拉著儿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王建军的双脚就像是在水泥地上生了根,纹丝不动。
艾莉尔对周遭的噪音充耳不闻。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
电话接通了。
她没有开免提,但在这个因为嘲笑而显得有些嘈杂的环境里,她那清冷、流利、带著纯正伦敦腔调的英语,依然清晰地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坐標:青州,幸福小区。”
“给我找这个城市最顶级的房產主理人。我不管他是哪家公司的。”
“二十分钟內。带上目前可售的最昂贵房產的合同过来。”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嚇了一跳,隱约能听到椅子翻倒的声音和一连串惶恐的“yes, madam”。
艾莉尔没有多说一个字。
“嘟。”
电话掛断。
她將手机隨手扔回大衣口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扔一张擦过手的纸巾。
然后,她双手插兜,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赵大强,看向远处灰濛濛的天空。
那是女王在等待她的车驾,从容,且傲慢。
赵大强愣了一下。
虽然他是个只会包工程的暴发户,听不懂那流利的鸟语,但艾莉尔刚才那股子发號施令的气势,实在是太像那么回事了。
那种气场,他在那些真正的省里大领导身上都没见过。
心里莫名的“咯噔”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这俩人一个是瘸子,一个是坐高铁回来的,能有什么背景?
肯定是装的!
这洋妞绝对是在虚张声势,想嚇唬老子!
一种被戏弄的恼羞成怒瞬间涌上心头,赵大强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装!接著装!”
他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眼神变得凶狠且下流。
“还拽洋文?欺负老子听不懂是吧?我看你就是在给你的姘头打电话求救吧?”
“行,既然你想玩大的,那老子就陪你好好玩玩!”
“別说我不给你机会,今儿你要是拿不出这笔巨款,拿不出那个什么狗屁合同,你们一家子就別想竖著走出这个小区大门!”
说完,赵大强猛地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號码。
为了展示自己的实力,也为了彻底震慑住这对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女,他特意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麻將声和一个粗獷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大早上的,不知道老子手气正背吗?”
赵大强的腰杆瞬间弯了几分,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声音却故意提得很高,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哎哟,虎哥!是我啊,大强!”
“对对对,我现在在幸福小区这儿呢。这儿有个不开眼的,欠钱不还还跟这儿装大尾巴狼,还要动手打人呢!”
“您看您能不能带几个兄弟过来……哎,对对,给他们松松骨,让他们知道知道青州到底是谁说了算!”
电话那头的“虎哥”一听有事儿干,声音立马变得兴奋起来。
“草?还有人敢在这一片儿跟强子你过不去?活腻歪了吧!”
“等著!五分钟!老子正好在附近收帐呢!”
“嘟嘟嘟……”
电话掛断。
赵大强收起手机,腰杆再次挺得笔直,像是刚刚拿到尚方宝剑的太监。
他得意洋洋地看著王建军和艾莉尔,眼神里全是残忍的快意。
“听见没?虎哥马上就到!”
“虎哥可是这一片的老大,手底下几十號兄弟,那是真正见过血的狠人!”
“现在想跑?晚了!”
“我告诉你们,今天不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再让这洋妞陪哥几个喝顿酒,这事儿没完!”
周围的邻居一听到“虎哥”这两个字,脸色瞬间变了。
那可是真正的地痞流氓,打架斗殴那是家常便饭,听说前阵子刚把一家人的腿给打断了,警察来了都没辙。
本来还想看热闹的人群,嚇得纷纷往后退,生怕沾上一身腥。
赵翠花却是一脸的兴奋,嗑瓜子的速度更快了。
“哎哟,这下有好戏看了!惹谁不好惹我们家大强,不知道大强黑白通吃啊?”
张桂兰听到这些话,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没站稳。
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她太知道这些流氓的手段了。
儿子现在腿脚不便,儿媳妇又是那个娇滴滴的样子,这要是落在那群畜生手里……
“军儿……跑……快跑……”
张桂兰死死地抓著王建军的胳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拼命地想要把他往小区外面推。
“你带著艾莉尔快跑!別管妈!妈一把老骨头了,他们不敢把妈怎么样的……”
“你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老人浑浊的眼泪顺著满是皱纹的脸庞往下淌,那是作为一个母亲,在面对无法抗衡的危险时,最本能的牺牲。
王建军没有动。
他低头看著母亲那双乾枯、颤抖的手。
那双手上满是老茧,为了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现在却还要为了保护他这个不孝子而发抖。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暴戾,在他的胸腔里激烈碰撞。
他伸出那只宽厚的大手,反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很用力,很稳。
那种掌心的温度,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传递给了张桂兰。
“妈。”
王建军的声音很低,很沉。
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赵大强,扫过那些等著看笑话的邻居。
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但只有真正见过他的人才知道,这是阎王在翻生死簿前的眼神。
“別怕。”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將她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了所有的寒风和恶意。
“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咱们。”
“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