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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 章 市委会议
    八月的黄原,地委大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耷拉著,纹丝不动。几只麻雀在灰瓦檐上跳来跳去,嘰喳声衬得院子里格外安静。可二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空气却像绷紧的弓弦。
    会议室是旧式格局,白灰墙刷得还算乾净,上面掛著几幅领袖像和“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语。
    一张铺著墨绿色厚呢的长条桌摆在当中,围著一圈高背木椅。椅子是硬杂木的,坐久了硌得慌,此刻却几乎坐满了人。黄原地委常委扩大会议,议题不多,但分量不轻。
    窗户开著,可没什么风进来。屋里瀰漫著菸草、旧纸张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几个老烟枪的指间或嘴角都叼著菸捲,青灰色的烟雾一缕缕升腾,在天花板下聚成一片朦朧的云。每个人面前的搪瓷缸子里,茶水都沏得浓浓的,深褐色,浮著点茶梗。
    地委书记苗凯坐在长桌一端,背对著窗户。他五十出头年纪,脸庞方正,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糲顏色。
    眉毛很浓,微微蹙著,手里拿著一支红蓝铅笔,无意识地在摊开的文件边缘轻轻点著。
    那份文件,正是原西县报上来的《关於原西县工矿企业试行招工招干考试选拔与部分干部调整分流的请示报告及实施办法(草案)》。標题长得绕口,內容更是厚厚一沓。
    会议已经开了一阵子,最初的程序性宣读和简单说明过去了,此刻进入了討论——或者说,爭论的阶段。
    “苗书记,各位同志,原西县这方案,我看不妥!简直是乱弹琴!……我不是说原西的同志动机不好。”
    说话的是地委副书记、行署专员高凤阁。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著一种惯常的审慎。他端起搪瓷缸子,吹开浮沫,呷了一口,放下缸子时,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抓生產,整顿企业,这个方向是对的。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苗凯面前的文件上,“人事任用,讲的是阶级出身、群眾推荐、组织考察,这是根红线!他们倒好,搞个考试,考数理化,考技术实操,这不是唯才是举是啥?成分不好的,政治立场模糊的,但凡识几个字、会点手艺,就能进厂子当干部?这是忽视政治,把业务放在第一位,路子走偏了!同志们,政治立场要坚定啊!。”
    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节奏平稳,却自有一股分量。他是老资格,说话向来滴水不漏。
    旁边几位年纪稍长的干部,有的微微頷首,有的则盯著自己缸子里的茶水,不置可否。
    “高专员说得在理。” 接话的是地委常委、分管工业交通的李常委。他个子不高,梳著整齐的背头,脸上总带著点习惯性的严肃。
    “原西报上来的材料我看了,数据是有些触目惊心。可问题要辩证地看。工矿企业亏损,原因是多方面的,设备老旧,原料不足,计划不周,都有关係。不能简单归结到『人不行』上。
    更何况,『干部是党的宝贵財富』,编制是上级定的,岗位是组织安排的。现在要『分流』,依据是什么?谁算『多余』?
    这个標准怎么定?定不好,就是伤筋动骨,打击一大片,影响干部队伍的稳定和积极性。原西县有这个把握和能力吗?我看,纯属瞎折腾!”
    他说到“折腾”两字时,摇了摇头,拿起手边一个黑皮封面的小本子,翻了翻,那里面怕是记满了各种数据和案例,但他没有具体引用,只是用这个动作加强了话语的否定意味。
    组织部的罗启雄部长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清了清嗓子。他是个瘦高个,戴著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显得很锐利。
    “李常委提到点子上了。干部问题,最敏感,也最需要慎重。我们的干部管理体制,强调统一调配,下级服从上级。
    县级单位,对工矿企业的干部进行调整,不是不可以,但必须在地区统一的政策和规划框架內进行。
    原西这个方案,涉及对现有干部岗位的重新核定和分流,实质上是在尝试突破现有的管理框架。
    这不仅仅是原西一个县的问题,如果开了这个头,其他县怎么看?会不会引起连锁反应?到时候,地区还怎么进行有效的宏观管理和干部调配?这是需要从全局高度考虑的。”
    他的语气比高凤阁更直接,带著组织部门特有的那种原则性和不容置疑的味道。话里话外,权限和规矩,是最大的红线。
    老派干部们纷纷点头,菸捲抽得更猛了,烟雾在屋里绕,把窗户外的日头都遮了几分。
    有人低声附和,说原西县这是急功近利,为了盘活厂子,不顾政治原则,还有人说,这是原西县干部病急乱投医,做领导心浮气躁不行,想搞点政绩博眼球。
    坐在苗凯左手边不远处的武德全,一直安静地听著。他是地委常委,也是武惠良的父亲,年纪比高凤阁稍轻些,脸庞线条硬朗,额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等罗启雄说完,他伸手拿过自己面前的文件,翻到中间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各位领导,我也说几句。”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
    “刚才高专员、李常委、罗部长讲的,都有道理。政策红线,干部稳定,大局观念,这些我们做实际工作的,时刻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