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肯定了对方,这是必要的姿態。然后话锋微微一转:
“但是,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看看,原西的同志们,为什么会提出这么一份东西?他们吃饱了撑的,非要碰这些敏感问题?” 他自问自答,语气沉了下来:
“是因为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在座的不少领导可能都看过报表,原西县几十家大小工矿企业,超过八成长期亏损,靠县財政那点可怜的补贴吊著命。
县財政的钱从哪里来?从农业上挤,从老百姓牙缝里省!今年大旱,农业自身难保,还背得起这么重的工业包袱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为什么亏损?原因当然很多。可原西的报告里,有一个数据我印象很深:他们摸底的五家主要厂子,非生產性人员占比平均超过百分之四十!
有些人,字都认不全,图纸看不懂,机器摸不得,可工资照拿,岗位照占,指手画脚。一线有技术、肯钻研的工人,提不上去,积极性怎么来?產品次品率高,原料浪费严重,机器坏了没人真懂修,这局面,光喊政治口號,生產搞不上去,革命就是空话!”
他拿起文件,翻到后面附的案例部分:“就说他们那个纺织厂。之前是什么样子?厂长是个泼妇,凭著关係上位,管理又靠亲戚,工人没心气,好布织不出,月月吃补助。现在呢?
县干部下了狠心,把混日子的清退,让懂技术的老工人带班,对老旧机器做了些花钱不多的改造,理顺了生產流程,下个月就能实现盈利,还能给县財政交钱!
这说明什么?说明问题根子,很大程度上,就在『人』上!就在我们用工、用干部的这套老办法,已经跟不上生產发展的需要了!所以原西县才会提这份方案”
武德全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潭,激起了波澜。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他提到的纺织厂例子,很具体,也很有说服力。
坐在武德全斜对面的呼正文,这时也开口了。他是地委常委,分管农业和財政,和原西的田福军一样,是学者出身,也是以事论事。
“武常委说的,是实情。我补充一点。” 呼正文说话更慢,带著点陕北方言的尾音,显得很朴实。
“我们天天讲『抓革命,促生產』。革命要抓,生產怎么促?空对空喊不行,得有具体办法。
原西这个方案,我仔细看了,它不是不要政治標准。里面写得清楚,『在政治审查合格的前提下』,再进行业务和文化考核。这是『又红又专』嘛!
政治合格了,为什么不能看看他有没有本事把机器开好,把帐算清?一个车工,成分再好,政治学习再积极,车出的零件装不上,有什么用?一个会计,出身再硬,算盘打不准,不是给国家造成损失?”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
“至於干部问题,我也理解罗部长的顾虑。但原西的方案,並没有说要砸谁的『铁饭碗』,更没有说要擅自罢免谁。它提的是『培训』、『转岗』、『充实一线』、『支援农业』。
有些同志在机关坐久了,不適合,调到能发挥作用的岗位上去,这也是人尽其才。总比占著位子不干事,还拖累整个厂子强吧?
现在下面县里,財政窟窿越来越大,工矿企业成了填不满的无底洞,再不想法子动一动,等彻底垮了,损失更大,影响更坏!
再说,我们黄原地区的工业基础薄,比不得东北、华东,人家那边都在悄悄搞业务考核,咱们为啥不能试试?原西县搞试点,成了,咱们总结经验推给其他县;败了,咱们及时纠偏,总比守著烂摊子强。”
呼正文的话,立足於实际困难,语气恳切,带著为民请命的焦灼。他的发言,让一些原本中立或者內心倾向於改革尝试的干部,眼神活络了些。
会议室里的爭论更加明显了。高凤阁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无声地在桌面上敲击。李常委翻看著自己的笔记本,嘴唇抿著。
罗启雄则微微摇头,显然对呼正文“人尽其才”的说法並不完全认同,在他看来,岗位首先是组织安排,不是个人发挥。
支持与反对的意见在空气里碰撞,烟雾似乎更浓了。苗凯一直听著,手里的红蓝铅笔停住了。
他目光垂著,看著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又仿佛透过字跡,想到今年原西財政的困难,和前不久在省委会议上,被省委领导私下谈话的情景,默守成规,无视民间疾苦的言语犹在耳边。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光线透过窗户,斜射在长条桌中央,照亮了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文件上那个长长的、拗口的標题。
爭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该说的似乎都说了。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转向了长桌一端的地委书记。等待著他最后的定夺。
苗凯终於抬起了头。他没有立刻看任何人,而是拿起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两口水。放下缸子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沉稳,带著一种主政一方的威仪和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同志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能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力量。
“今天的会,开得很好。不同的意见,都摆到了桌面上。有爭论,是好事,说明大家对工作负责,对黄原地区的发展关心。”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手指抚过面前的文件。
“原西县报上来的这份东西,”他用了“东西”这个略显隨意的词,冲淡了一些过於正式的氛围,“確实有些新想法,也有些大胆。触碰到了我们现行用工制度、干部管理中的一些……嗯,可以说是惯常的做法。”
他承认了方案的突破性。
“高凤阁同志、李正同志、罗启雄同志提出的意见,很中肯,也很重要。政治標准不能丟,干部队伍要稳定,管理体制要顺畅,这些是我们必须牢牢把握的原则和底线。不能乱,不能冒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