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闻言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应道:“有的有的!村东头就有处空院子,一直閒置著,我这就叫人去洒扫乾净,给琼琚住!”
裴知晦却似未闻,苍白的手指缓缓抬起,虚虚点了点眼前这片忙碌杂乱的工地。
“此处的格局,”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夯土与锯木的嘈杂,“颇有几处不妥。”
三叔公与凑过来的工头面相覷,神色皆是犹疑。
沈琼琚也不由抬眸,静静看向他。
只见他往前踱了半步,目光如尺,寸寸丈量著这片土地。
“引水渠,”他指向东南角那条新挖的土沟,“入水口角度偏差逾三寸。看著不起眼,却要平白多费一半人力提水,愚不可及。”
视线微转,落在那刚刚安放好的石磨基座上。
“磨盘离粮仓太远。日后每运一袋粮,便要多走数十步,日积月累,徒耗光阴。”
最后,他看向那几间已砌了半人高的发酵房雏形,眉头微蹙。
“墙薄如纸,窗大如斗。冬日存不住一丝暖气,夏日挡不住半分暑热。”
他每说一处,工头的脸色便白上一分,额角渗出细汗。
这些看似细微的毛病,经他一语道破,顿时显得刺眼而荒唐。
裴知晦却不再多言。
他径直走到一旁堆放废料的角落,弯腰拾起一块边缘烧焦的宽木板,又隨手从地上掠了半截焦黑的木炭。
他以指执炭,就著那粗糙不平的木面,径直勾画起来。
腕动,线生。
那截其貌不扬的木炭在他指间起落转折,利落乾脆。
寥寥数笔,水渠便改了道,依著地势蜿蜒而下,省却了汲水之力。
粮仓、磨坊、酒窖的位置挪移,彼此呼应,物料流转的路径缩至最短。连烟囱的朝向、窗牖的高低大小,皆有了明確的標註。
那不再是一张寻常的布局草图。
线条交织,疏密有致,浑然一体,宛如一架精密的机括,每一个部分都严丝合缝,为著唯一的“效”字运转。
沈琼琚立在他身后,望著木板上那逐渐成形的图样,心里惊讶。
这般化繁为简、直指核心的天赋,与她记忆中,已故夫君裴知晁钻研机关术时那专注忘我的神情,何其相似。
图上每一笔,都透著一种近乎苛刻的、对“物尽其用”的极致追求,毫无冗余,不留余地。
不过就是太过完美,工匠又得返工了。
“咳……咳咳!”
最后一笔落定,裴知晦猛地直起身,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骤然爆发。
他迅速以袖掩口,单薄的脊背剧烈地起伏颤抖,周遭因那精妙图画而起的惊嘆声,瞬间被这撕心裂肺的咳声压了下去。
良久,他才勉强止住,放下袖口时,苍白的唇色更淡了几分,眼底却因方才的专注与此刻的咳喘,洇开一层异样的水光与红晕。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眾人,径直落在沈琼琚面上。
“在此处酒坊修缮妥当之前,”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留下监工。”
略顿一顿,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起伏的田垄,给出了理由:
“產业扩建,关乎日后生计,不可轻忽。况且……”
他语速放缓,似在斟酌字句,“昔日裴家遭难,流徙路上,多得沈伯父遣人暗中接济棉衣银钱。此番,权作回报。”
理由充分,合乎情理,甚至带著些许世家子弟知恩图报的礼节。
沈琼琚望著他清癯的侧脸,和他眼底那抹飞快掠过、难以捉摸的深黯,忽然,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那笑意如春风化开薄冰,悄然漫上眼角眉梢,驱散了连日笼罩在她周身的沉鬱与紧绷。
她向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些。
温热的、带著女子特有馨香的吐息,几乎要拂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頜。
“二叔这般费心劳力,”她声音压得低,糯软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眸光流转,“倒像是我沈家重金聘来的大匠师了。”
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只是,这般手艺,沈家如今可未必付得起工钱呢。”
裴知晦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离得太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羽投下的淡淡阴影,看清她眼底那簇小小的、跳动的光。
那光芒陌生而鲜活,竟让他喉间一紧,一时失语。
所有准备好的、冷淡疏离的回应,都堵在了胸口。
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从紧抿的唇缝间,溢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嗯。”
仿佛多一个字都是奢侈。
话音未落,他已骤然转身,大步走向那群仍在对著木板图样嘖嘖称奇的工匠,背影挺直,甚至带著点仓促的意味。
唯有那掩在宽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反覆摩挲著指尖残留的木炭灰烬。
粗糙的触感,和心头那缕莫名被搅动的微澜,在冬日苍白的夕照里,交织成一丝无人窥见的、名为狼狈的痕跡。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已恢復一贯的清冷,掷地有声:
“旧构尽数拆除。”
“一切,依此图重建。”
.
夜色如墨,寒风卷著雪粒子,抽打在临时搭建的工棚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酒坊里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新砌的灶膛里,烈火熊熊,映得人脸庞发烫。
巨大的陶缸中,酒醪翻滚,浓郁的粮食发酵后的酸香与灼热的蒸汽混合,形成一股独特的气息,瀰漫在工棚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加急赶工的第一个夜晚。
沈琼琚裹著一件厚实的斗篷,手里拿著一本帐册和一支炭笔,正站在一口新缸边。
她微微蹙著眉,借著昏黄的马灯光亮,在册子上一遍遍地划算。
新添了人手和灶台,產量確实翻了一番。
可即便如此,不眠不休地烧上三天三夜,满打满算,也只能出四百斤“头道烧”。
离那贵客要求的八百斤,还差整整三百五十斤。
更何况,这些农户虽然肯下力气,但毕竟是新手,对火候、时间的把控远不如老师傅精准。
酿酒是精细活,一分一毫的差池,都可能毁掉一整锅的心血。
想到这里,她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不远处的角落里,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地坐著。
裴知晦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些忙碌的工人。
他手里捧著一卷书,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喧囂与他全然无关。
但他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哎呀!”
一声惊呼伴隨著瓦罐破碎的脆响,猛地划破了工棚的寧静。
沈琼琚心头一跳,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负责看火的年轻小伙子,正一脸煞白地瘫坐在地上。
他身前,一口半人高的陶缸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滚烫的酒醪混著浑浊的酒液汩汩流出,在地上迅速洇开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