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烧焦的糊味,瞬间压过了酒香。
“怎么回事!”沈怀德急忙跑过去,看著那满地狼藉,心疼得直跺脚。
那年轻小子叫二狗,是新来的,干了一天活,又熬到半夜,实在撑不住打了个盹。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灶膛里的火烧得太旺,酒醪直接被煮干了底,高温导致陶缸內外温差过大,最终炸裂开来。
这一缸,至少能出三十斤好酒,就这么全废了。
二狗嚇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嘴里念叨著:“我赔,我赔……”
他一个饭都吃不起的小伙子,拿什么赔?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沈琼琚走上前,看了看那报废的陶缸和流了一地的酒液,心里最后一点侥倖也被彻底浇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对沈怀德道:“堂叔,带他去旁边歇著吧,別嚇著了。”
她又转向眾人,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大家也都累了,今晚这部分工序结束,都回去休息。明日工钱照发。”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
很快,原本热火朝天的工棚,只剩下沈琼琚、沈怀德,以及角落里那个自始至终没有动一下的裴知晦。
“琼琚啊,这可怎么办?”沈怀德满面愁容,“这一下就折了三十斤,后面的量……”
“我知道。”沈琼琚打断他,“堂叔,您也累了一天了,先去歇著吧,我想想办法。”
三叔公还想说什么,但看著沈琼琚那异常平静的脸,最终只是嘆了口气,转身离开。
偌大的工棚,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灶膛里渐渐熄灭的火,偶尔发出一声“嗶剥”的轻响。
沈琼琚走到那摊狼藉前,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尚有余温的酒液,凑到鼻尖。
糊味之下,依然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酒香。
只是这香气,远没有“头道烧”那般淳厚爆裂。
这只是蒸馏了一次的“二锅头”,度数不高,口感也远未达標。
要得到最烈的“头道烧”,必须掐头去尾,取最精华的那一小部分。
產量低,耗时长。
所以才珍贵。
她的脑中飞速运转,將所有可能的方法都过了一遍。
重新採买粮食,再开新灶?来不及了。
跟贵客商量,减少数量?那更是自砸招牌,后患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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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境之中,一个被她忽略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猛地出现在她的脑海。
既然一次蒸馏得到的酒不够烈,那……再蒸一次呢?
用度数不高的酒作为原料,进行二次甚至三次蒸馏提纯!
这个法子,后世称之为“復蒸”,可以得到度数极高的精馏酒。
只是,这样做的成本会高得嚇人。
拿酒来烧酒,无异於烧银子。
但眼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位贵客给的定金,足够丰厚,还撑得起这场豪赌。
沈琼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颓丧和焦虑一扫而空。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修长,微凉,带著一股清苦的药草味。
是裴知晦。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
“想到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工棚里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的沙哑。
沈琼琚稳住身形,不著痕跡地抽回手臂,与他拉开距离。
她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唇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想到了。”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要买光乌县市面上所有的酒。”
裴知晦的眸光凝滯了一瞬。
买光乌县所有的酒?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人,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那双总是带著温软顺从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光亮。
“胡闹。”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市面上的酒,品质参差,多是些寡淡的水酒,买来何用?”
“自然是……用来烧酒。”沈琼琚的笑意更深了。
裴知晦的眉头蹙了起来,显然没能立刻理解她话中的深意。
沈琼琚也不解释。
她转身走到一张空桌边,拿起方才记录的炭笔,在乾净的桌面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她画的不是裴知晦那种精密的图纸,而是一个简单的流程示意。
一个酒瓶,指向一个蒸锅,蒸锅之上,冷凝的管子指向另一个酒瓶。
“寻常酿酒,是以粮食为本,发酵后蒸馏取酒。”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著一种篤定的力量。
“但若是以酒为本,再次蒸馏呢?”
她用炭笔在第二个酒瓶上重重画了个圈。
“酒液中的酒醇,沸点比水低。每一次蒸馏,都能让酒醇的浓度更高一分。理论上,只要重复这个过程,我们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內,得到比寻常酒水更烈的酒。”
裴知晦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潦草却直观的图样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瞬间就明白了。
以酒炼酒。
这是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法子。
简单,粗暴,有效。
代价是巨大的损耗和高昂的成本。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决断。
他抬起眼,重新审视著沈琼琚。
灯火下,她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冲淡了眉宇间的疲惫,只剩下一种惊人的、灼灼生辉的专注。
她不再是那个在裴家后院连帐本都算不清的、柔弱无助的寡嫂。
此刻的她,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將军,冷静地剖析著战局,果断地找到了那条唯一的、通往胜利的险路。
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
次日清晨。
原本在家中休息的沈怀峰被女儿的计划惊得目瞪口呆。
“什么?把……把王记、李记那些对头的酒全买回来?闺女,你没发烧吧!”
沈怀峰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沈家和那几家酒坊斗了这么多年,如今上赶著去给对家送银子?
“爹,您就信我一次。”沈琼琚將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他手里,“此事必须儘快,而且要悄悄的,別让他们知道是咱们沈家买的。”
看著女儿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沈怀峰最终还是让自己的堂弟沈怀德揣著银子,半信半疑地出门了。
很快,第一批从別家酒坊买来的低度数酒,被悄悄运回了工棚。
沈琼琚亲自上阵。
她让人架起一口小型的蒸馏锅,这是她之前为了研究不同粮食出酒率,特意打造的。
她熟练地检查著锅具的每一个接口,调整著冷凝管的角度。
裴知晦就站在一旁,抱著手臂,静静地看著。
他没有帮忙,也没有开口,只是思考著、审视著她的一举一动。